黑红血链卷起的腥臭风压,吹飞了李长生肩头的残布。

那是由纯粹的灵界阶毒瘴与同心死咒强行揉捏而成的杀器。倒刺上挂着足以让高阶修士化为脓水的黑浆,距离李长生的眉心死穴仅剩半寸。

苏清颜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她那强压着反噬的左手大拇指再次顶开剑格,哪怕拼着剑骨彻底碎裂,也要斩出这一剑。

但她没能拔出剑。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眨。他那只满是血污、指甲剥落的左手突然抬起,苍白的手指在半空中不带一丝烟火气地往前一叩。

“咔。”

极轻的碎裂声。

在李长生那只充血的左眼视界里,那条狂暴的血链并不是什么无法阻挡的天堑,而是一段布满底层逻辑漏洞的劣质代码。

一丝极其微弱、却纯粹到刺眼的金色乱码,顺着他食指的指尖悄然溢出,像一根不可违逆的高维铁钉,粗暴地扎进血链最核心的神经中枢。

原本狂躁扭曲的血链,在半空中极其突兀地僵住了。

那些暗红色的倒刺像被抽干了最底层的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碳化,化作细碎的粉末扑簌簌地往下掉。

凤舞瑶的呼吸骤然一顿。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万毒伴生蛊之间那道不可斩断的血脉联系,正在被一股毫不讲理的力量强行切断。

李长生手腕微翻,五指向内一收。

纯净乱码顺着血链的残骸,逆流而上,像一条无形的锁链,蛮横地撞入凤舞瑶的胸腔,反向死死锁定了伴生蛊的命门。

“砰。”

一股沉闷的气爆声在石室中炸开。

凤舞瑶那具原本被狂暴气场托在半空的身体,像一只被抽去脊索的飞虫,重重砸在欺天阁潮湿的青石地砖上。

地面积水的微小阵纹被这股重压生生砸碎。她腰间那几道深可见骨的空间切割伤口彻底崩裂,暗紫色的毒血混合着黑水流了一地,将地砖腐蚀出细密的坑洞。

她引以为傲的伴生蛊,此刻像死物一样蛰伏在血脉深处,连一丝抵抗的震颤都发不出来。这种被彻底剥夺控制权、直接从高维逻辑层面进行物理篡改的镇压,对于一个习惯了掠夺与杀戮的灵界阶上位猎手来说,本该是比死更难受的屈辱。

但地上的凤舞瑶没有挣扎。

她趴在混着铜绿和碎渣的脏水里,十指死死扣住地砖的缝隙。那张因重伤和反噬而惨白的脸上,慢慢爬上一层诡异的、病态的潮红。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暗紫色的双眸死死盯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眼底涌动的,竟是被更高维力量绝对支配后的扭曲臣服。

“长生……”她声音抖得厉害,带着一种黏糊糊的颤音,“你的味道……比在南疆时,更霸道了……”

站在两步外的苏清颜看着地上的女人,又看了一眼李长生那满是伤痕的侧脸。

清冷剑仙的眉心紧紧拧在一起。她偏过头,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干呕般的吞咽声。握剑的左手因为强烈的生理反胃和某种说不清的烦躁,绷出了一条条青筋。

李长生根本没有低头看一眼烂泥般的妖女。

他跨过满地化作灰烬的残蛊,径直走到那张刻满阵纹的长桌前。

长桌后的聂千瞳,此刻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魂魄,烂泥一样瘫软在青铜面具后面。

就在刚才那短短的一息之间,她亲眼看着一个足以把这间工坊连根拔起的灵界阶怪物,被眼前这个连经脉都在渗血的年轻人,像摁死一只虫子一样轻描淡写地摁在了地上。

没有震耳欲聋的法诀轰鸣,没有毁天灭地的灵气对轰,只有一种连天道法则都能随手揉碎的绝对碾压。

这彻底击碎了她作为一个底层伪装工匠几十年来根深蒂固的天道常识。

“你的傲慢在天道面前只是笑话,而我,是凌驾其上的真理。”

李长生的声音不大,带着因为脏腑衰竭而特有的沙哑,却在逼仄的石室里砸出了冰冷的审判感。

他那只充血的左眼俯视着聂千瞳:“现在,接单吗?”

聂千瞳的下颌剧烈打着摆子。她咽下一口因为恐惧而分泌过多的唾沫,膝盖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重重跪在满是铜绿的地砖上。

“接……我接!”

她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手忙脚乱地爬向长桌下方的暗格,用力按下一个隐秘的机括。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金属齿轮咬合声,一个被厚重铅盒封死的阵盘被推了出来。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面通体暗金、布满极其细微剥皮刻线的圆形阵盘。这是欺天阁压箱底的高级货,平日里连多看一眼都怕沾上因果。

“最高级的伪装阵盘,能完美模拟天庭的防腐波段。”聂千瞳把阵盘举过头顶,声音里透着破釜沉舟的敬畏,“但是,要骗过商盟那种地毯式的盲扫,光有阵壳不行。必须有引子。真实的毒香火废渣,越恶臭、天庭防腐废码越多的越好,用来做外壳填充,掩盖里面的气味。”

她偷偷看了一眼李长生:“工坊里……没这种废料。”

李长生伸手接过暗金阵盘,目光冷冷转向石室角落。

王富贵正用肥胖的身躯死死压住那块用作护盾的废玉符残渣,旁边是早就吓得浑身抽搐、瘫成一摊的裘万山。

“听见了?”李长生把阵盘扔在桌面上,指甲剥落的左手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去弄废渣。顺着下水道去黑市底层筹集废料,有多少要多少。”

王富贵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凤舞瑶,又看了看李长生。

“小爷,您这是要端了庞九幽的饭碗啊。”胖子咬着牙,浑身的肥肉都在轻微颤抖,但他眼底却泛起一丝商人独有的狂热。他没退缩,直接转身一把揪起裘万山的后领。

“别他娘的装死了!底层水网你最熟,带路!”王富贵像拖麻袋一样,把疯狂干咳的裘万山拖向工坊后方那条连着废水的暗渠通道。

与此同时,欺天阁外围三里,一条积满黑色污水的暗巷尽头。

几具商盟嗅金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烂泥里,猩红的眼珠已经彻底爆裂,流出散发着恶臭的黑浆。几个捂着脸惨叫的探子在地上翻滚,裸露的皮肤上长满了令人作呕的黑斑。

一双绣着金丝的红底皮靴,不急不缓地踩进污水里,鞋底碾过一只还在抽搐的半截恶犬爪子。

薛脂衣。

她穿着一身贴身的商盟执事长裙,暗红色的指甲极长,在微弱的幽光下泛着淬毒的冷意。她走到一个刚断了气、眼珠完全烂掉的盲眼探子面前,毫不嫌恶地蹲下身。

长指甲一挑,直接刺入探子还在流血的眼眶,硬生生扯出一缕带着血丝的视网膜残片。

她将残片凑近鼻尖,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股混杂着异变蛊毒和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波段的气味,瞬间顺着她的鼻腔直冲脑顶。

薛脂衣闭上眼,脸上露出一丝享受的沉醉。

“在致命的毒瘴里强行揉进纯净波段,不仅没炸,还引起了某种高维度的变异共鸣……”她睁开眼,暗红色的瞳孔里满是残酷的冷光,“能逆转高阶法则,这可不是凭一件法宝就能做到的手段。”

她站起身,脚跟随意一碾,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直接踩碎了那瞎眼探子的头颅。

指尖微动,一枚传讯玉符在掌心亮起。

“庞管事,十三号街区到废巷这一带,所有的外围探子都可以撤了。”薛脂衣的声音冷得像浸在冰水里的刀片,“目标就在这几条巷子里的某个盲区。把残损杀阵批给我,我要亲自把这片墙砖一层层剥下来。”

欺天阁内,水声滴答。

王富贵和裘万山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暗渠深处。

聂千瞳擦了把冷汗,从桌后摸出一把纤细的刻刀。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极度敬畏,手掌颤抖着搭上那面暗金色的伪装阵盘,准备提前疏通第一道启动阵纹。

“咔。”

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这声音不是来自桌面的阵盘,而是来自工坊外。

聂千瞳的手突然僵在半空。

工坊那面被凤舞瑶轰碎的青铜门后,长满青苔的外墙石缝深处,一点暗红色的微光悄无声息地闪烁了一下。

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浑身长满细密血丝的异化血蛛,顺着石缝慢慢探出了两根布满倒刺的触角。

它那敏锐到极点的复眼,正死死盯着石室内那面刚刚被激活了一丝灵气的暗金阵盘。更致命的绝杀风暴,已经顺着它的视线,将这间逼仄的地下工坊彻底包裹。